沧海桑田，人事已非。这门曾经给无数的人们带来过快乐的古老艺术，如今怎样了？
遗失的艺术
早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，猫在石板路上留下慵懒的身影。海宁盐官古镇便是这样安逸。当我走过那座修缮得中规中矩的状元第时，忽然有些诧异，时光倒流了吗？也许皮影这样一门古老艺术，在这样的古镇里存在，才是最适合的。
走进皮影艺术馆。几位老人看我走进来，朝我淡淡一笑：“来了？看一出《闹龙宫》吧。”
乐曲欢快响起。孙悟空、龙王陆续登场，早已熟悉的情节在古老的幕布上演。巴掌大小的人物色彩绚丽，动作流畅。我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厅堂里，看着白布上的打斗场面热闹无比，耳边锣声人声入耳，内心却感伤不已。
这便是皮影戏，曾经是中国皮影南方流派的代表——海宁皮影。
如果用一个形容词来描绘——便是“遗失”。直到我离开盐官，脑海里总是映着这个词。在江南，皮影太寂寞了。
你看见老人的身影陷在宽大的藤椅中晒太阳，你看见他们用生满冻疮的手灵活地在幕布后操作，你知道皮影逐渐成为书上记载的一个剧目名词，被列入濒危绝灭的艺术保护名录。
“遗失”，还有什么比这个词更贴切的呢。
那个老艺人
老艺人张坤荣放下手中皮影，叹了口气：“现在的人都没有耐心听完一出戏。客人来，我们就演些热闹简单的段子，《闹龙宫》、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这些就够了，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皮影戏，他们也只是好奇。”
“客人”是指那些被旅行团带来参观盐官千年古镇的游客，多数人都对能够在这里看到皮影戏感到吃惊，毕竟盐官的皮影并不是旅行社招徕客人的金字招牌，在很多人眼里，古街和海宁潮才是旅游业的主打项目。
旅行团游客坐在幕布前，往往没有看完一出戏，便被导游指挥着赶下一个景点了，有心的人也许会抓紧时间掀起通往后台的那块布帘，好奇地看一眼幕布后面的神秘。
于是，灯光照映下的幕布重复上演着孙悟空和龙王的大战，当一出戏结束，台下响起“啧啧”的惊叹，满意而知足。
而这些入门级的传统剧，其实也并不用那些老艺人去演。张坤荣告诉我，现在简单的剧目可以让年轻的学徒演。但他们经常对细节把握不到位。“如一只仙鹤单脚站立的时候，一只脚爪是收起来的，但很多人不仔细就会弄错。”如果要真正看出老艺人功力，往往是去国外演出时。7年前海宁皮影剧团去了新西兰表演，在国外一演就是两三个小时，不仅手功夫要好，还要唱大段文戏，这才真是考验皮影功夫。
到如今，海盐地区国家级传承人只有三个，但清一色全是迈过70岁的老人了。
没有客人来时，张坤荣便会想起年轻时候皮影正红的时光。“我1958年加入了浙江皮影集团，当时曾在北京为70多个外国领导人表演，还和缅甸、波兰一些国家领导人握手。最激动地莫过于见到陈毅，表演结束后，他到后台来看我们，还让我们教他怎么耍皮影。”
曾经，皮影在海宁地区很盛行。有人结婚生子、过生日过年，都会请皮影戏班去唱上几出。当年海宁皮影剧团中著名的郎家班，便是这样在乡间的辗转演出中唱响的。“演戏是件很有讲究的事，先要了解东家为什么要请戏班。如果是小孩过生日，那就演《儿孙福》等。总之演吉利、好看、热闹的戏是没错的。”
会不会流失
也许皮影的衰落比之传统戏剧的衰落更有些必然。在唱念做打之外，皮影还比一般的戏剧多了些麻烦——道具的制作和保存。
海宁皮影的道具都用黄牛皮，制作的过程难度较大。现在使用的一套还是10多年前的。
幸好南方天气湿润，牛皮不会发脆断裂，但香喷喷的油和牛皮容易引来老鼠蟑螂的觊觎，所以道具都锁在一个结实的大樟木箱子里，春天天晴好的时候，还得拿出来放在阴风里吹吹。
如今，肯下功夫学皮影的人也越来越少了。三个国家级传承人的子女也脱离了这个行当。张坤荣理解年轻人的想法：“连我自己都看不到学这个的前途，年轻人谁会愿意整天守着这箱东西呢。”他还向我透露，前几年招了几个年轻人来学，但有人嫌工资低没做多久就走了。“如果有年轻人全职做这个工作，一年的收入可能只有2万~3万。”张坤荣说。
曾经有人从外地赶过来学皮影戏，但是仅学了几个月便走了，收集了一些皮影道具单门独户地闯世界去了，听说现在俨然算是某地小有名气的皮影艺人了。“那么点时间根本学不到什么。真正能学到点东西，接得下皮影绝活至少要3~5年时间。像我们当年天天练，几百几千遍反复唱反复耍。皮影绝活不是这么容易学的。”
现在剧团有几个年轻人，不过张坤荣总有一丝担心，担心这几个也会因为种种原因而离开剧团。
“我们这些人年纪都大了。要是年轻人没人能接上班，皮影戏就真的失传了。”张坤荣说 ，“皮影戏必须靠政府和企业的经济支付，加强宣传，让有更多的年轻人喜爱这么艺术。”
听说，一个完整的皮影戏班至少需要6个人∶3个操作手（带演唱），3个伴奏（顺带帮腔，其中一个兼递道具）。遍观海宁大地，不知还能否凑齐这样的班底。
记者手记
当电影《活着》里的福贵用高亢的秦腔演绎着皮影小人故事时，人们认识了中国皮影的祖宗陕西皮影，而南方流派的海宁皮影却归于默默无闻，并且将要为艺术的流逝而担忧。
如今，皮影戏折射了中国传统文化所遭受到的尴尬困境。让人深思的是：随着历史的变迁和世界的改变，那些曾经的主流文化应该退出历史舞台，还是在当今社会里继续被保护的小众存活？
即使皮影戏已经加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，但究竟我们如何才能拯救那些被现代社会没落到边缘的传统文化？
从前，不了解皮影戏的我，总觉得它离自己生活很遥远，但近距离接触以后改变了我的看法。如果你醉心于中国的古老艺术，醉心于中国曾经流逝的历史和岁月，那么，你便会被那些失落于民间的，被官方正史以及众人的眼光所遗忘的东西，深深感动。
